老鼠娶亲(1 / 1)
南陵道西北隅,有一处荒坡,名唤乌脊坡。
坡不高,却绵延数里,草木杂生,土色偏黑,雨后尤显腥湿。官道从坡脚绕过,少有人在此停留,只因附近村落皆传闻,此坡不宜夜行。
每逢峨眉月出,坡道两旁的林子里,便有异响起伏。若临近子夜,还能隐约听见,从空无一人的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唢呐声响。
因此,黄昏之后,这条道上是断然见不着半个人影的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,日已落西,这坡道上竟还站着一道身影。
只见那人身上的外衫破破烂烂,碎成几条麻布条挂在身上,发间还乱糟糟地夹着几根枯草,风一吹便左右摇摆。
远看像个乞丐,不过乞丐也少有混成这副模样的。
二丫在等人。
在等什么人?她也不知道。
师父倒没有骗她,以她这点修为妄想下山,简直是自讨苦吃。
她下山路上倒是没碰见野兽,只是误入了山腰处的迷瘴,硬生生在山中兜转了一天一夜。
最终还是因为瞧见了当年那头花猪撞她时,在一棵老槐树上留下的痕迹,才终于寻得了路下山。
历经千辛万苦走到了山脚下,她不过蹲在道边喘了两口气,竟被一支路过的商队当作风餐露宿的难民,顺手捡上了马车同行——约莫是在山中滚了一天一夜,她此刻形容实在凄惨,让人看了便想行些善事。
“听闻这山上常年迷瘴,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土匪盘踞,”那人的目光从云雾缭绕的邈邈山上收回,打量了她一眼,“瞧你是个女娃,难不成是被他们掳去做压寨夫人了?”
二丫此时头晕眼花,喉咙干得几乎冒烟,哪还听得清他说什么,只胡乱点了点头:“昂、昂,水……给我点水。”
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这一行人的马车,随他们沿着官道行了数日。直到车队行至这处荒坡,她不过到林中小解了片刻,再一回头,那支商队竟已不见了踪影。
好吧……约莫是压根儿已经忘了路上还捡了她这么个人。
此时都快入夜了,二丫还在蹲在路边上左顾右盼,等着有人经过能再捎上她一程。
等了半天也不见个人影儿,这里前不着村,后不见镇,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旧路,蜿蜒往林深处去。
夜深不该入林,可她总不能在这路边上过夜,只好沿着官道一直走,试图能寻到些村落人家。
走着走着,天便已黑尽了,偌大一条道上,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,被月亮拉得老长,落在潮湿的土路上。
二丫此时又有些后悔,并非是后悔下山,只是后悔没能拉上三师兄一块儿。这种时候,三师兄定能想出法子来,再不济也能生火烤只鸡吃。
忽而一阵夜风吹过,她身上那几根破布条子被吹得直晃荡,冷得她一哆嗦。
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一股香烛味,带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和烧焦的气味——这四下里一片漆黑,半点火光都无,这气味来得实在奇怪。
二丫蹙着鼻子想再细闻一闻,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。
她回头看去,只见这一条土路的尽头,夜色里竟迎面走来一队人马。
夜里赶路,本该举火照明,却只见零零几点烛火在雾中晃动,忽明忽暗。
再近些,那一行人自雾气中逐渐显出轮廓。
只见几盏红烛在前头摇曳,火光照着潮湿的路面,一点点往前推开夜色。烛火之中,一顶被人抬着的红色喜轿渐渐清晰,轿身覆着大红绸布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。
前头有人挑喜箱,有人执喜幡,皆身着大红喜服,一行十人,脚步落在湿土上却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再往后看,抬轿的四人亦是一身红衣,肩上扛着那顶喜轿,轿身微微起伏,前头被个红帘子挡着,看不清里头情形。
二丫在书中听过这个,这叫娶亲。
红色那笼子叫花轿,里头装的是新娘子。世间夫妻成亲乃需三媒六聘,成亲那日,新娘子会穿上喜服、坐上花轿,被一路抬到新郎官的家中。
……可她没听三师兄说过,抬花轿是在夜里呀。
正想着,这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如同没看见路边上还站着个人一般,径直从她面前走过,继续向前行去。
一行人自她身侧缓缓而过,红烛摇曳,花轿近在咫尺。
就在轿身经过她面前的一瞬,轿帘忽然被风带得微微一掀——
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从帘内伸出,指节修长分明,却稳稳地探向外头。
随即,那手轻轻一扬,一把红纸包的喜糖便撒了出来,零零落落落在潮湿的路面上,滚出细碎的声响。
骨碌碌——
其中一颗大红喜糖滚落在地,在泥路上滚了几转,直直停在二丫的脚边。